喬治·德·拉·圖爾畫筆下的抹大拉馬利亞

這是法國巴洛克時期畫家喬治·德·拉·圖爾(Georges de La Tour, 1593-1652)的畫作《燭光前的抹大拉馬利亞》(Magdalen with the Smoking Flame),現收藏在洛杉磯郡美術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另外一幅稍大的雷同畫作,則收藏在羅浮宮。畫面中的光線,正是德·拉·圖爾擅長的表現方式,肩膀半裸的抹大拉馬利亞坐在一張靠牆的小桌前,左手托著臉龐,專注地看著一個盛著蠟油的玻璃器皿,燭光靜靜地升起,黑色的燭煙往著畫面外的空間冉冉飄去。我們不好猜度她的心思,但透過她身邊的物件,隱隱可以看出她所思想的,是種與人世無常相關的議題。她的左手按在她大腿上的一個骷顱頭,明顯運用當時流行於荷蘭與比利時地區的虛空畫作形式,從這亦可看出他的藝術養成與北方荷蘭畫派的關係。在畫面唯一的光源旁,若隱若現,可以辨識出小桌上的一個木十字架、一條繩鞭與靠在十字架上的兩本書。

喬治•德•拉•圖爾,《燭光前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約1640,羅浮宮藏。

喬治•德•拉•圖爾,《燭光前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約1640,羅浮宮藏。

德·拉·圖爾畫過幾幅版本不同的抹大拉馬利亞,分別收藏在華盛頓國家藝廊(National Gallery of Art)與紐約大都會美術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整體大同小異,抹大拉馬利亞的神色憂鬱,在她那略顯寒酸的衣著中,似乎並無法遮掩住她那誘人的女體。大都會美術館中的那一幅,靜物擺設比較特別,除了燭光與骷顱頭外,其他物件換成了一面鏡子、一只珍珠耳環與一條珍珠項鍊,讓人思索慾望享樂的短暫與不可依持。

喬治•德•拉•圖爾,《懺悔中的聖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640,華盛頓國家藝廊藏。

喬治•德•拉•圖爾,《懺悔中的聖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640,華盛頓國家藝廊藏。

喬治•德•拉•圖爾,《懺悔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625-1650,紐約大都會美術館藏。

喬治•德•拉•圖爾,《懺悔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625-1650,紐約大都會美術館藏。

新約中的抹大拉馬利亞

我們多花點篇幅瞭解一下抹大拉的馬利亞,或許可以更深體會德·拉·圖爾畫面中的意涵。她出現在聖經新約之中。當時,耶穌周遊各城各鄉宣講神國的福音,和他同行的,除了十二位門徒外,還有被惡鬼所附、被疾病所累,但已被治好的幾名婦女,其中就有抹大拉的馬利亞,耶穌曾從她身上趕出七個鬼。這群婦女不僅跟隨耶穌,還以自己的財物供給耶穌和門徒(路加 8:1-3)。看來,抹大拉的馬利亞自此一直跟隨著耶穌,在耶穌被釘上十字架時,她與其他婦女在場(馬太 27:56/ 馬可 15:40/ 約翰 19:25);在耶穌下葬的時候,她與其他婦女查看妥當(馬太 27:61/ 馬可 15:41);到了安息日結束那一天早上,她也和其他婦女一起來到墓地準備香膏要來膏抹耶穌的屍體(馬太 28:1/ 馬可 16:1)。就在這個時候,她們見證了耶穌死後三日復活(馬太28:1-10/ 馬可 16:1-8/ 路加 24:1-10/ 約翰 20:1-18)。聖經甚至記載到耶穌復活後,先向抹大拉的馬利亞顯現(馬可 16:9),並和她說了話(約翰 20:14-17),要她告訴其他門徒他復活的事(約翰 20:18),只是門徒並不相信抹大拉馬利亞所說的訊息(馬可 16:11),直到耶穌親自在他們當中顯現(馬可 16:14/ 路加 24:36-41/ 約翰 20:19-20)。

克萊弗斯的瑪格麗特祈禱書大師(The Master of the Hours of Margaret of Cleves),《不要摸我》(noli me tangere),出自:《窮人聖經》(Biblia Pauperum)插圖手稿,約1405。耶穌復活後,單獨向抹大拉的馬利亞顯現,並說:「不要摸我,因我還沒有升上去見我的父。你往我弟兄那裏去,告訴他們說,我要升上去見我的父,也是你們的父,見我的神,也是你們的神。」(約翰福音 20:17)

克萊弗斯的瑪格麗特祈禱書大師(The Master of the Hours of Margaret of Cleves),《不要摸我》(noli me tangere),出自:《窮人聖經》(Biblia Pauperum)插圖手稿,約1405。耶穌復活後,單獨向抹大拉的馬利亞顯現,並說:「不要摸我,因我還沒有升上去見我的父。你往我弟兄那裏去,告訴他們說,我要升上去見我的父,也是你們的父,見我的神,也是你們的神。」(約翰福音 20:17)

奧爾本斯修院修士,《抹大拉馬利亞告知門徒》,出自:《奧爾本斯聖詠經》(St Albans Psalter)插圖手稿,十二世紀。

奧爾本斯修院修士,《抹大拉馬利亞告知門徒》,出自:《奧爾本斯聖詠經》(St Albans Psalter)插圖手稿,十二世紀。

這是新約聖經中關於抹大拉馬利亞的記載,可以看出耶穌在她身上所行的奇事與她和耶穌的情誼,拿來和其他十二門徒與耶穌的關係相比,並不遜色。耶穌被抓後,門徒四散逃跑,女性反而挺身而出。她的這種精神,甚至被大神學家奧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 354-430)稱為「使徒中的使徒」。在基督教會建立後,抹大拉的馬利亞也被封聖。然而,原本看似單純的事實,卻因基督教會的歷史發展,抹大拉的馬利亞的角色逐漸失真扭曲,許多額外的想像開始加諸在她身上。從正統的基督教會內部教義與異端的文獻中,都能見到這樣的穿鑿附會。

一段扭曲的歷程

西元591年,教宗額我略一世(Gregorius I, 約540年—604)在一次講道中,創造出一個多重身份的馬利亞,自此決定了抹大拉馬利亞往後的形象。他把路加福音第七章中提到以眼淚沾濕耶穌的腳,並以頭髮擦乾,以嘴親吻,再以珍貴的香膏塗抹的無名的女罪人(路加 7:36-50)和抹大拉的馬利亞等同起來。另外,這位教宗也相信福音書中另外一位以香膏澆在耶穌身上的女人,便是這位女罪人與抹大拉的馬利亞。只是,如果細讀福音書,實在無法將在耶穌受難前最後一星期,以至貴的真哪噠香膏來澆抹耶穌,被耶穌視為一件美事,甚至要在傳福音之際,也要述說這女人作為以為記念(馬太 26:13/ 馬可 14:9/ 約翰 12:1-8)的伯大尼的馬利亞,與女罪人及抹大拉的馬利亞聯想在一起。然而,在教宗額我略一世看來,使用珍貴香膏的女子,是為在行淫時膏抹身體,討好客戶,最後卻將她視為珍貴的東西完全獻上給耶穌;而她誘惑的雙眼,也因悔改,流下潔淨的眼淚;原本秀麗炫耀的頭髮,拿來擦乾主耶穌的腳,而高傲的嘴,也低下來親吻耶穌。她一身的罪,昇華成了美德(額我略一世講道XXXIII)。

迪里克•鮑茲(Dieric Bouts,約1410/1420—1475),《在西門家中的耶穌》,油彩木板,約1440,柏林國家美術館(Staatliche Museen, Berlin)。我們看到路加福音中提到耶穌作客別人家時出現的女罪人。

迪里克•鮑茲(Dieric Bouts,約1410/1420—1475),《在西門家中的耶穌》,油彩木板,約1440,柏林國家美術館(Staatliche Museen, Berlin)。我們看到路加福音中提到耶穌作客別人家時出現的女罪人。

這樣一來,三個原本並不相干的女子,因為贖罪與恩典的教義劇情,重疊在一起,抹大拉的馬利亞多了個耽溺於情慾的妓女身份,而伯大尼的馬利亞也無辜遭到波及。馬利亞在新約時代是個常見的女子名字,新約為了區分其中不同的馬利亞,往往以地名、夫姓或孩子的名字,冠在名字之前。來自抹大拉的馬利亞,可能因此被自己的出生之地拖累。抹大拉(Magdala Tarichaea)是個位於加利利湖畔的城鎮,以漁獲為生,該地名的意思便是一座醃魚的塔。在《拉比哀歌》(Lamentations Raba)這個猶太文獻中,提及上帝曾經因為亂倫通姦而毀滅過抹大拉這個地方。這種過去的污名,導致抹大拉在當時人眼中為不潔之地,而羅馬統治後,賦稅加重,可能迫使當地許多女子賣身為奴,或從事淫行。抹大拉的馬利亞是否是名妓女,新約之中沒有直接證據,但她並不像其他已婚婦女冠夫姓,或冠上孩子的名字,可能說明她是個單身未婚女子,這在當時的猶太社會中,確實會被別人以懷疑的眼光對待,導致她被排擠孤立。是否因此,當她向門徒告知耶穌復活一事時,才未被採信?

1900年左右加利利湖旁的阿爾馬達(Al-Majdal)景象,此地即為基督當時的抹大拉。

1900年左右加利利湖旁的阿爾馬達(Al-Majdal)景象,此地即為基督當時的抹大拉。

讓抹大拉的馬利亞難以翻身的關鍵,可能還是在於她被耶穌趕出的七個鬼。耶穌在講道傳福音之際,也同時醫病趕鬼。在當時的猶太社會,疾病與鬼附是種罪的體現,甚至被人有心隔離。在路加福音第八章1-3節中,那些之後跟隨耶穌,甚至以財物共給耶穌與門徒的女人,的確為耶穌醫治,但是她們的社會出身,應該龍蛇混雜,其中有希律的家宰苦撒的妻子約亞拿。這位希律應是希律安提帕(Herod Antipas)郡王,分封治理加利利省,淫亂無德,曾以不法手段娶了異母兄腓力之妻希羅底,施洗約翰公開批評他們,因此在這位希律王生日宴會時被殺(路加 3:19~20/ 9:7~9)。耶穌被釘十字架前,被本丟彼拉多送去見的,就是這位希律王,當時他因過逾越節而來到耶路撒冷(路加23:6-12)。他的家宰乃是負責管理他個人與分封領地財政的官員,因此深得信任。這位宮廷中的貴婦,竟與可說社會邊緣人物的抹大拉馬利亞等人在一起,這也是耶穌成就的一面,可以把不同階級、不同性格的人聚在一起,同負一軛。

耶穌傳道,多與這些社會邊緣人物在一起,抹大拉的馬利亞因為感念耶穌的恩惠,自此忠心跟隨,也許所能獻上的財物不多,但在耶穌的群體之中勞心勞力,成為整個福音運動中,宛如不起眼,但卻催生變動的麵酵。只是,這曾嚴重困擾抹大拉馬利亞生命的七個鬼,到了基督教會中,卻變成了七罪宗:傲慢、嫉妒、憤怒、懶惰、貪婪、暴食及色慾。這七罪宗也是在教宗額我略一世之際確認下來的。抹大拉的馬利亞雖被尊為聖人,但她和耶穌的情誼不再是教會關注的焦點,反而成了體現悔改教義的大罪人,歷史性格嚴重扭曲,甚至一直延續到今天的現代藝術與文學之中。雖然,在基督教會漫長的歷史中,也有一些人士反對這種綜合身份的抹大拉馬利亞形象,但仍無法力挽狂瀾,一直到了1969年的羅馬天主教聖人曆的修訂中,才確認抹大拉的馬利亞、伯大尼的馬利亞與女罪人,不是同一個身份。

異端文獻中的比附

新約的書卷到了西元二世紀中,已慢慢完成,並在教會中流通誦讀,到了二世紀後半葉,開始了正典的編定,以為信徒信仰的依歸。三世紀中,現在新約中的27卷在各個教會中漸被認可,到了397年的迦太基會議中,這個共識終被確立,正典書目自此少有爭論。至於正典的標準,則以基本的信仰原則、使徒的權威與教會的認定為參考依據。其他未被列入正典,內容無損於正統神學內涵,仍具有參考價值的文獻,被稱為旁經。至於不合教義的其他記載耶穌與門徒生平的典籍,便被稱為偽經。

抹大拉馬利亞的故事,在這些偽經中,顯得蓬勃生動,甚至有如天馬行空。在腓利福音中,常見到她與耶穌親嘴的畫面,而被視為耶穌的伴侶。在馬利亞福音中,她的靈命與福音洞見,超過其他門徒,成了一位全知的女性,甚至引起門徒的嫉妒與爭競。到了現代電影《達文西密碼》中,更成了教會鬥爭下的犧牲品,她與耶穌的後代,不斷被教會追殺。

藝術圖像中的抹大拉馬利亞

關於抹大拉的馬利亞,我們沒有歷史資料可以重建在耶穌升天後她的生平事蹟,因而,我們看到的多是傳奇性的故事,而這些故事與她的妓女身份,構成了她在西方基督宗教圖像中的主要模塑素材。不過,在中古時期到文藝復興之前,關於抹大拉的馬利亞圖像,多半是敘事性的,畫出她在新約中的幾個場景,如在法利賽人西門家裡為耶穌抹油、耶穌受難時的哀痛、與復活的耶穌單獨相處、向門徒告知耶穌復活的事等。

羅希爾•范德魏登(Rogier van der Weyden, 約1399年或1400年-1464),《下十字架》,油彩木板,約1435,馬德里普拉多美術館(Museo del Prado)。

羅希爾•范德魏登(Rogier van der Weyden, 約1399年或1400年-1464),《下十字架》,油彩木板,約1435,馬德里普拉多美術館(Museo del Prado)。耶穌母親馬利亞見到耶穌死去,暈厥過去,而穿紅衣的使徒約翰軀身去扶她,他們身後是另外兩位受難時在場的女子,而抹大拉的馬利亞則在右側哀哭。

羅希爾•范德魏登,《下十字架》局部。抹大拉的馬利亞哀痛耶穌的受難。

羅希爾•范德魏登,《下十字架》局部。抹大拉的馬利亞哀痛耶穌的受難。

在東正教系統中,他們並不接受這種綜合型的馬利亞,而是相信在耶穌升天後,她和耶穌的母親及約翰來到以弗所定居。這種顯得平凡的生活,看來無法滿足西方基督宗教對這位女罪人的各種想像。既然她能擁有一瓶在當時價值一個普通工人一年薪資的香膏,那絕非一般市井小民。法國克呂尼(Cluny)修院的第二任院長奧多(Odo of Cluny, 約878 – 942)便認為她出身伯大尼的貴族,家人擔任政府要職,在耶路撒冷擁有許多地產,也因為這種富貴身份,讓她耽於享樂,追求肉慾,成為聖經中的罪人,而不是其他說法中以肉體為生的妓女。到了藝術家的手中,抹大拉的馬利亞衣著打扮,要比其他聖經中的女子來得華麗高貴,荷蘭文藝復興畫家施可勒(Jan van Scorel, 1495 – 1562)筆下的這位傳奇女子,在髮飾與裝扮上,費了不少心思,而衣著明顯是當時上層人士的時尚剪裁與布料,托在膝上的那罐香膏,指出了她的身份,也是其他抹大拉馬利亞圖像中不可或缺的象徵物件。

施可勒(Jan van Scorel, 1495 – 1562),《抹大拉的馬利亞》,油彩木板,約1530,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Het Rijksmuseum)。

施可勒(Jan van Scorel, 1495 – 1562),《抹大拉的馬利亞》,油彩木板,約1530,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Het Rijksmuseum)。

在中世紀義大利編年史家與熱那亞主教瓦拉金(Jacobus de Varagine, 約1230 – 1298)那本堪稱西洋中古時期的暢銷書《黃金傳奇》(Legenda Aurea)中,則記載到抹大拉的馬利亞和其他被迫害的信徒搭乘小船來到了法國南岸,在普羅旺斯大傳福音,最後退到曠野隱居三十年,沈靜修道,靠著一個木頭十字架、一個骷髏頭、一本聖經、一條鞭子,長年過著苦修齋戒的日子。這也構成了喬治·德·拉·圖爾(1593-1652)畫作《燭光前的抹大拉馬利亞》的情境。這段退隱苦修的曠野地點,倒是成了許多抹大拉馬利亞圖像中的背景,十八世紀頗受歐洲其他來到義大利觀光的貴族喜愛的義大利畫家巴托尼(Pompeo Batoni, 1708-1787),便細膩地處理了在山洞中苦修的這位聖女,金色的長髮與幾乎半裸的身體與骷顱頭及一本攤開的靈修書籍,形成了一種強烈但有趣的對比,雖然貼切地說明她由妓女悔改歸主的身份,但畫面中總是多了一種情慾的挑逗。

巴托尼(Pompeo Batoni, 1708-1787),《聖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約1742-43,毀於二戰1945.02.13-14德雷斯敦(Dresden)大轟炸。

巴托尼(Pompeo Batoni, 1708-1787),《聖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約1742-43,毀於二戰1945.02.13-14德雷斯敦(Dresden)大轟炸。

在《黃金傳奇》中,甚至還記載抹大拉的馬利亞與天使交通的畫面,在每天苦修的時刻,被天使們帶入天國,一起敬拜。在她去世後,亦被天使陪伴升天。這類與天使相交及升天的畫面,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應屬德國中古後期及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刻家里門史奈德(Tilman Riemenschneider, 約1460 – 1531)為米內斯塔特(Münnerstadt)所製作的祭壇雕像《抹大拉馬利亞升天》。在這個時期,升天的馬利亞多半以一種奇怪的裸體方式呈現。她的全身彷彿披上了一層皮毛,但再仔細查看時,卻是出自她的身子,這種捲曲的長體毛應是當時為了避開裸體可能喚起的情慾想像,而附加在馬利亞身上的。

里門史奈德(Tilman Riemenschneider, 約1460 – 1531),《抹大拉馬利亞升天》,1490/1492,慕尼黑巴伐利亞國家美術館(Bayerisches Nationalmuseum)。

里門史奈德(Tilman Riemenschneider, 約1460 – 1531),《抹大拉馬利亞升天》,1490/1492,慕尼黑巴伐利亞國家美術館(Bayerisches Nationalmuseum)。

至於抹大拉馬利亞單獨懺悔的場面,約在15-18世紀流行起來,尤其在宗教改革,激起天主教的復興運動,或反宗教改革運動後,抹大拉的馬利亞搖身一變成為天主教會懺悔改革的指標人物,相關圖像大量湧現,數量僅次於聖母馬利亞之後。這個時期的圖像,亦有明顯的風格差異,從仍在文藝復興時期比較靜態的閱讀沈思,轉為之後巴洛克時期動態的情緒展露,甚至運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荷蘭中古後期的畫家羅希爾·范德魏登(Rogier van der Weyden, 約1399年或1400年-1464),約在1435至1438年間完成了一幅祭壇畫,但現在只留存了三個殘片,包括這幅《閱讀中的馬利亞》。她的身份便是靠著畫面右下角的那個白色玉瓶被辨識出來,她專注在閱讀中,看來是本在當時精緻的手抄祈禱書,這成了一種虔敬靈修生命的表徵,也是一種沈靜悔改的動人表現。義大利文藝復興畫家皮耶羅·迪·科西莫(Piero di Cosimo, 1462 – 1522)的《抹大拉的瑪利亞》亦是一幅動人的作品,他的馬利亞留著紅髮,裝扮上比較樸素,也許有洗盡鉛華的意味,但髮上那串珍珠鍊子仍讓人想起她富貴的過去。

羅希爾•范德魏登(Rogier van der Weyden, 約1399年或1400年-1464),《閱讀中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木板,約 1435-1438,倫敦國家藝廊(National Gallery)。

羅希爾•范德魏登(Rogier van der Weyden, 約1399年或1400年-1464),《閱讀中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木板,約 1435-1438,倫敦國家藝廊(National Gallery)。

皮耶羅•迪•科西莫(Piero di Cosimo, 1462 – 1522),《抹大拉的瑪利亞》,油彩木板,約1500 – 1510,羅馬古代藝術國家藝廊(Galleria Nazionale d'Arte Antica)。

皮耶羅•迪•科西莫(Piero di Cosimo, 1462 – 1522),《抹大拉的瑪利亞》,油彩木板,約1500 – 1510,羅馬古代藝術國家藝廊(Galleria Nazionale d’Arte Antica)。

大畫家提香(Tiziano Vecelli或Titian, 約1488/1490 – 1576)的《懺悔中的抹大拉馬利亞》,開創了懺悔中的馬利亞圖像新典範。畫面中的馬利亞半裸著,金色的長髮遮去大部分的身子,卻刻意露出胸部。她右手撫貼著自己的心,抬頭張望,背景彷彿一片混沌世界,襯托著她近乎金色色調的身子,光線的處理手法,甚至讓人見到一種聖潔。似乎,提香在暗示抹大拉的馬利亞已背離黑暗罪惡,以悔改來到聖潔的天父面前。提香的典範到了西班牙巴洛克時期的修士畫家煌‧包提斯塔‧麥諾(Juan Bautista Maíno, 1569 – 1649)筆下,變得甜美起來,抹大拉的馬利亞托著一本書,金色的長髮依舊,蜿蜒在她半裸的上身,下半身被一件紫紅色的長袍覆蓋,彷彿她的罪已被耶穌救贖的寶血溫柔遮掩住了。

提香(Tiziano Vecelli或Titian, 約1488/1490 – 1576),《懺悔中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約1533,佛羅倫斯彼提宮(Palazzo Pitti)。

提香(Tiziano Vecelli或Titian, 約1488/1490 – 1576),《懺悔中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約1533,佛羅倫斯彼提宮(Palazzo Pitti)。

煌‧包提斯塔‧麥諾(Juan Bautista Maíno, 1569 – 1649) ,《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615,私人收藏。

煌‧包提斯塔‧麥諾(Juan Bautista Maíno, 1569 – 1649) ,《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615,私人收藏。

至於義大利女畫家阿特米希雅‧曾提萊希(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1652/1653),因著自己過去曾被私人教師強暴,在創作上,也刻意凸顯女性復仇的主題,在吸收了巴洛克激進畫家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1571 — 1610)的強烈戲劇性和明暗對比法後,更進一步展現她內心的糾葛與痛苦。在兩幅關於抹大拉馬利亞的圖像中,曾提萊希表現的已不只是單純的悔改得救,而是融入她自己個人的陰暗過往。那幅身著絲綢禮服的抹大拉馬利亞,保有提香開創的構圖方式,然而,畫家選用黃色這種在基督教圖像學中象徵邊緣人物與異端的顏色,便已挑戰了當時描繪抹大拉馬利亞的傳統,同時,人物的表情看來並不像悔改,而是一種不知所措的傷痛,更令習慣溫和處理方式的觀者,坐立難安;至於另外一幅在曠野中苦修的馬利亞,則是讓人無法不聯想到她是否在回憶自己曾被強暴的經歷,那個骷顱頭彷彿成了一種動態的邪惡,而非原本單純無法逃避的死亡。

阿特米希雅‧曾提萊希(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1652/1653),《抹大拉的馬利亞》,油彩畫布,1620-1625,佛羅倫斯彼提宮(Palazzo Pitti)。

阿特米希雅‧曾提萊希(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1652/1653),《抹大拉的馬利亞》,油彩畫布,1620-1625,佛羅倫斯彼提宮(Palazzo Pitti)。

阿特米希雅‧曾提萊希(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1652/1653),《悔罪中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625,羅馬古代藝術國家藝廊(Galleria Nazionale d'Arte Antica)。

阿特米希雅‧曾提萊希(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1652/1653),《悔罪中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625,羅馬古代藝術國家藝廊(Galleria Nazionale d’Arte Antica)。

十九世紀,西方基督宗教面臨更多信仰上的挑戰,社會的動盪、科學的發展、新型思辯哲學的興起,都對教會體制與教義產生質疑,內部雖有新的追求,但亦難抵強大的世俗主義,影響力大不如前。法國學院派畫家勒費弗爾(Jules Joseph Lefebvre, 1836 – 1911)的《山洞中的抹大拉馬利亞》,某種程度反映了時代的趨勢。馬利亞成了一個再無任何遮掩的女體,雙手舉起遮住原可表現表情的臉龐,紅色的長髮成了平衡畫面色調的完美選擇,能夠聯想到她身份的,只剩那苦修所在的自然曠野。畫家關注的再也不是屬於宗教悔改的內涵,而是一個可以吸引人目光的主體;支撐畫面內容的,再也不是一個可以敘述的故事,或是可以感應共鳴的情緒,而是純粹超然的女體之美。

勒費弗爾(Jules Joseph Lefebvre, 1836 – 1911),《山洞中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876。

勒費弗爾(Jules Joseph Lefebvre, 1836 – 1911),《山洞中的抹大拉馬利亞》,油彩畫布,1876。

另外一種抹大拉馬利亞的圖像

在西方基督宗教的圖像歷史中,抹大拉的馬利亞失去了原本新約中的意義。罪與悔改的確是基督宗教教義的中心,然而,「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因為神差他的兒子降世,不是要定世人的罪,乃是要叫世人因他得救。」(約翰福音 3:16-17)基督道成肉身來到世上,是在不斷接觸人群,他撫摸親吻過許多人,展現的是一種盡心盡意的愛,只為讓世人得救。抹大拉馬利亞可能明白這份愛,也可以領受這份愛,並以自己的跟隨回應了這份愛。她會見到復活的耶穌,便是因為自己對耶穌的愛的回應,而留駐在空的墳旁,沒有離開。

然而,世人卻像另外兩位使徒,查看了空墳後,便回去了(約翰福音 20: 1-10),不再等待。就像在生活中,往往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愛神,希望不斷挪去自己與神相隔的罪過,想要變得聖潔,沒有停下來等候神,最後,便是回到了原來的世界,繼續觀看罪惡,對付罪惡,反而不斷拉開與神的距離。在抹大拉馬利亞的歷史圖像中,我們看到人們思索的是罪與罪的形式,而不是與神的親近。最後,在扭曲變形的圖像中,展現罪的各種可能,女體成了代罪羔羊,慾望慢慢成了畫面的主角,成了必須被控制住的表徵,在無數的掙扎痛苦中,反而忘記守候在一旁的神。或許,如果可以重新繪製抹大拉的馬利亞,應該更多看見神的愛。「神差他獨生子到世間來,使我們藉着他得生,神愛我們的心,在此就顯明了。不是我們愛神,乃是神愛我們,差他的兒子,為我們的罪作了挽回祭,這就是愛了。」(約翰一書 4:9-10)藉著這樣的新圖像,人與神的連結可以更為親密,我們和神是沒有距離的,這也是聖經中一再強調的,住在神裡面,神也住在他裡面。抹大拉的馬利亞是個知道如何住在神裡面的女人,是個不再觀看自己罪惡的人,因為她已經靠著耶穌基督和神合一了,神已經挪去了她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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