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到拿坡里(Napoli)地區旅行。那裡有著不少重要的觀光景點,蘇連多(Sorrento)、卡布里島(Capri)、阿瑪菲海岸(Almafi coast),還有龐貝古城(Pompeii),自然也不能錯過。其實,這趟旅行懷著一種夙願得償的私心,希望能見到那位女子,那位可能並不存在的女子。

西元79年8月24日,維蘇威火山(Vesuvius)爆發,一夜之間,龐貝城被火山灰掩埋。在這場悲劇中,這位女子也無法逃離,就此伴隨著這座古城被人遺忘,直到十八世紀中,考古挖掘工作開始,龐貝逐漸揭去那層厚厚的火山泥灰。1760年5月17日,這名女子也被考古工作人員找到。

今天她安靜地掛在拿坡里考古博物館(Museo archeologico Nazionale di Napoli)的展廳一角中,也意外地有了個別名:薩弗(Sappho)。薩弗為西元前七世紀的希臘女詩人,才華洋溢,躋身古希臘九大抒情詩人之一,生平已不可考,留與後世諸多猜測與想像,自古羅馬時期便成為無數文人、藝術家喜愛發揮的題材。我們這位女子難怪會被視為薩弗。她拿著一個四頁蠟板,右手握著一支鐵筆,輕靠在她的唇下,彷彿在沈思,將要寫下她泉湧的文思一般。她棕色的秀髮罩在細緻的金色網帽下,捲曲的瀏海在額前與臉旁舞動著,瓜子臉蛋流露著平靜,一雙褐色的大眼睛直視前方,似乎在尋求靈感。身上穿著一件綠色的束腰外衣,再披上一件斑斕的紫色披肩,一對金耳環形成了另一個焦點。

以現在的觀點,這名女子的神韻與她手上的道具,可以輕易賦予我們文學繆思般的聯想。然而,也正是因為她手上的道具,讓我們要限制自己天馬行空的比附。這種蠟板在西方古代並不是正式的書寫工具,反而比較接近今日的筆記本。這是使用方整的木板,挖空中央部分,然後填上蠟,再使用類似今日觸控筆的金屬或其他如木頭或骨頭製的尖筆,在上面刮刻出文字。由於蠟略加熱後,便會融化,寫過的部分便可再度抹平,以備下次使用。蠟板這個重覆使用的特色,一般並不拿來創作文學作品,而是記錄一些短暫保存的資料,例如購物清單、收據,或是學生的習作,以及一些非正式的文字,如速寫筆記,之後再轉成正式的文字,如果不再重複使用,這些蠟板也可當成出生證明,或是交易的憑證。

在龐貝與另外一座被維蘇威火山掩滅的古城赫庫蘭尼姆(Herculaneum)中,留下許多壁畫與鑲嵌畫,這個蠟板如同當時羅馬人所喜愛的其他生活器物,出現在這些畫作之中。如在龐貝城第五區第一列26號的屋中,便發現許多蠟板,也有一幅壁畫,記錄著這位與貨幣打交道的主人的日常生活,在上下兩排畫面中,我們看到上層的錢幣與錢袋,以及下層最左邊的沾水筆與墨水,及接下來的捲軸、裝訂在一起的多頁蠟板及一片懸掛起來的蠟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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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當時龐貝城書寫工具的壁畫,出自龐貝城的尤昆杜斯之屋(House of L. Caecilius Jocundus),約西元一世紀中葉。拿坡里考古博物館。

另外,與我們這位所謂薩弗的女子有著幾乎相同姿勢的另一女子,一樣也是拿著蠟板與我們見面。這是一對男女的肖像,他們屬於龐貝城的中產階級,應該是一對夫妻,男子名為泰倫提歐斯・尼歐(Teretius Neo),但因為住屋外面的刻字,而被誤認為當時參加競選市政官員的麵包師傅普羅庫洛斯(Paquius Proculus)。尼歐妻子的裝扮,沒有我們這位年輕的女子亮麗,但那捲曲的瀏海與拿筆的樣式,幾乎是同一模子出來的,她的先生握著一個小捲軸(rotulus),而她拿著雙頁蠟板,雖然都能顯示他們的讀寫能力,但這裡也有著分工的暗示,男主人的小捲軸說明他可以參與更多的公眾事物或文化活動,而女主人的蠟板比較偏向實用的日常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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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倫提歐斯・尼歐(Teretius Neo)夫妻肖像,龐貝城壁畫,西元一世紀。拿坡里考古博物館。

回到我們的薩弗,到底她是一位曾經生活在當時的女子,留下了這幅肖像,還是如拿坡里考古博物館所說的,是一張寓意肖像(Intentional portrait),試圖說明這樣願意學習的女孩來自富裕的文化家庭?古代羅馬是個男性主宰的社會,女子在家中與社會生活中,一般是服從既定的規範。上層社會的家庭的確有能力教養子女,而其中更能見到是由女主人負責教養的事宜,然而,識字的女性依然是少數。雖然,羅馬社會的女性法律地位低於男性,但在許多的紀錄與圖像中,男性也表現出對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的欣賞與驚嘆。這位被誤認為薩弗的羅馬女子,可能正是羅馬男性的一種心理投射,認為一位可以讀寫的女子有著他們難以想像的天地。

我們無法把這位女子和女詩人薩弗比附起來,但她卻可說見證了一個文化器物的演變。在她當時的羅馬社會,閱讀與書寫的主流工具是莎草紙製成的卷軸,她所使用的蠟板,也有著久遠的歷史,可能的歷史在當時已長達千年。古希臘人可能在西元前八世紀即已開始使用可以閉合的雙頁蠟板,在近東不少地區,也可見到類似的書寫板子。這些似乎提供了當時的人們一種方便的書寫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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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人在蠟板上書寫,希臘畫家杜里斯(Douris, 約西元前500年)作品,柏林博物館(Museum Berlin)。

在龐貝城中這位女子手中,我們看到四頁木板被裝訂在一起,可能以細線或細皮條縫合起來,正反兩面保持木頭的原貌,但內頁則是可達六頁的書寫蠟板,而在裝訂側那一方,似乎使用某種包覆性的材料固定。看到這裡,我們已經看到了現代書籍的基本樣貌,當蠟板的內頁被皮紙(parchment)或更晚出現在歐洲世界的紙取代後,一本我們熟悉的書便誕生了。在那個時候,這種書籍的形式被稱為抄本(codex),不過,這是另一個故事了。我們不能指責稱這位女子為古希臘女詩人薩弗的現代人,因為我們幾乎已經忘記書籍的過去發展歷史,只記得自己早已習以為常的閱讀載體,我們一頁頁的翻著,一頁頁的讀下去。看到拿著乍看之下好像書的這位龐貝女子,自然湧起一股親切的感覺,把閱讀與女性的美好結合起來,讓她化身成為一位文學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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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子畫像:所謂的薩弗(The so call Sappho),龐貝城壁畫,約西元55-76年,37 x 38cm。拿坡里考古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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