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綺夢】一書全名:Hypnerotomachia Poliphili : ubi humana omnia non nisisomnium esse docet atque obiter plurima scitu sane quam digna commemorate,譯成中文,大意如下:「波利菲羅(Poliphilo)夢中為愛搏鬥,展現出人類的所有事物,只不過是一場夢,而許多其他事物值得認識與敘說」(圖1)。作者這種企圖心與印刷作坊主人阿爾都斯(Aldus Pius Manutius, 1449/1452-1515)的精心配合,一本至今可說書籍藝術最高成就的作品因而誕生。1499 年底出版後,威尼斯隨即捲入戰爭之中,【尋愛綺夢】又因定價昂貴,加上作者刻意結合拉丁文與義大利方言,閱讀圈子小眾,在戰火帶來的市況蕭條下,幾乎難以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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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尋愛綺夢】第二書名頁的書名。

然而,十五世紀活字印刷的出現與版畫技藝的逐漸普及,新的圖像傳播方式也隨即問世。中世紀扮演工藝美術圖庫的藍圖手稿,這時完全被版畫圖稿取代,建築細節、怪誕的圖案,與各類器具如壺罐、刀把、劍套,甚至床、箱、櫃子的設計圖,在版畫中隨處可見。【尋愛綺夢】書中的木刻插圖便具備這樣的時代特徵,一如其他的版畫圖稿,成為造型藝術家取之不竭的靈感泉源與圖稿來源的重要中介。阿爾都斯應該是最先受惠於這本書籍,他印刷作坊知名的海豚與錨商標,便由【尋愛綺夢】插圖中的海豚與錨變化而來(圖2),並在1502年後,使用在作坊出版的書籍印記標示頁中。這源自一世紀羅馬皇帝維斯帕先(Vespasian, 9 – 79)鑄造的一枚硬幣圖案,表示「快而不亂」(Festina lente),這個結合迅捷與穩健的字詞,在阿爾都斯的好友伊拉斯謨(Desiderius Erasmus, 1466 -1536)1508年的作品【格言集】(Adagia)中(圖3),備受推崇:「『快而不亂』意味著在關鍵時刻堅毅果決,卻矜持自制,既精力充沛,又思慮周密。這個諺語相當迷人,彷彿一個謎,因為是由兩種對立的概念組成……這個說法的生動活力與細膩的暗示,因為貼切與完美的簡潔,更形精鍊,這也是我特別喜歡(我無法解釋為什麼)諺語和珠寶的原因,其價值因而高得令人訝異。」這句格言在文藝復興時期,頗受重視,亦成為後來西方文化中所珍視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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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尋愛綺夢】中的海豚與錨。畫面上方的拉丁文銘文:耐心是堅忍的裝飾與生命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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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1508年,伊拉斯謨(Desiderius Erasmus, 1466 -1536)【格言集】(Adagia)書名頁上的阿爾都斯海豚與錨商標。

1506年初,德國文藝復興藝術大師杜勒(Albrecht Dürer, 14711528)第二次來到威尼斯,一直待到1507年春天。這位早年也曾設計過插圖書籍的藝術家,自然不會錯過【尋愛綺夢】。在他離開之際,買下一本收藏,應該不是出自閱讀的目的,而是看上書中豐富的圖像內容。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說明【尋愛綺夢】對杜勒的影響,但當時的威尼斯畫派主要角色喬久內(Giorgione, 1477/ 781510)與提香(Tizian,  1488/1490 – 1576)看來熟悉此書的圖像內容。喬久內一幅現在收藏在德國德雷斯敦古代大師美術館(Gemäldegalerie Alte Meister )的【沉睡的維納斯】油畫(約1510年),畫中羅馬神話中愛神維納斯沈睡的姿勢(圖4),和【尋愛綺夢】一幅插圖中的維納斯雷同(圖5)。喬久內的這幅畫作據說沒有完成,而由他的學生與同儕提香後來補上畫面的風景與天空。在透過今天X光檢視後,畫面上原來在維納斯的腳邊還坐著小愛神丘比特。和【尋愛綺夢】的插圖相比,喬久內挪開了木刻插圖中掀開布幕的羊神和他旁邊兩名小羊神,添上了十九世紀時被其他畫家遮掉的小愛神,更純粹地呈現維納斯的女體之美。這種僅只描繪女性裸體的表現方式與畫面尺寸,在西方繪畫史上是史無前例的,也為之後此類女體的表現奠下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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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喬久內的【沉睡的維納斯】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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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尋愛綺夢】插圖中沈睡的維納斯。

然而,喬久內對【尋愛綺夢】的認識,可能並不止於圖像元素的吸收轉換。他那幅被稱作西方第一幅風景畫的作品【暴風雨】(圖6),大約完成於1508年,因為畫面中哺乳的女子與她對面那名男子的謎樣身份,引起歷代人士的揣測猜疑。喬久內的作品以其詩意的憂鬱與優雅著稱,被視為威尼斯藝術的明日之星,卻英年早逝(32或33歲)。【尋愛綺夢】主角的悲劇(作者認識的女子死於瘟疫,因而書中的夢境,可以說是作者對自己愛人的不捨與緬懷),同樣也發生在喬久內身上。據義大利畫家與藝術史家瓦薩里(Giorgio Vasari, 1511—1574)記載,喬久內的愛人不知自己已染上瘟疫,喬久內一如往常探訪,因而感染,旋即去世。學者透過寓意研究,發現【暴風雨】和【尋愛綺夢】有著意想不到的關係。畫面中兩根斷裂的石柱,可以拿來和作者法蘭契斯可・可隆納(Francesco Colonna, 1433/1434 –1527)的姓Colonna(石柱)比附,母親和小孩的意象,與書中大地之母維納斯抱著嬰兒丘比特的雕像插圖(圖7),可以等同起來。而那名拿著木杖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尋愛綺夢】的主角波利菲羅(Poliphilo),在夢中他和女主角寶莉雅最後的結合,維納斯和邱比特可說是關鍵。至於【暴風雨】中那看似寧靜,卻已然預示風雨的田園風景,和【尋愛綺夢】企圖蛻變新生的精神不謀而合。也許,在威尼斯的藝文圈子中,喬久內和【尋愛綺夢】的作者可隆納,很有可能有些交情。

Giorgione, La tempesta, Gallerie dell'Accademia, Venezia

圖6:喬久內風景畫作【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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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尋愛綺夢】書中大地之母維納斯抱著嬰兒丘比特的雕像插圖。

提香應該也很熟悉【尋愛綺夢】。他的喬久內的關係,可能是師徒,也可能同時受教於另一位威尼斯的大師貝里尼(Giovanni Bellini, 約1430 – 1516)門下,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的繪畫技法相似,也曾一起為威尼斯的德商會堂(Fondaco dei Tedeschi)創作壁畫。喬久內死後,提香還幫他完成多幅未竟的畫作。現代學者的研究有了新的取向,原本被視為喬久內創作的【沉睡的維納斯】可能完全出自提香之手,那【尋愛綺夢】中沈睡的維納斯看來就會是提香偏愛的一個題材。提香另一幅大約完成於1551年的【帕爾朵維納斯】(Pardo Venus),畫中維納斯的姿態幾乎與【沉睡的維納斯】一致(圖8),旁邊掀起白紗的羊神,似乎又帶我們回到【尋愛綺夢】那張木刻插圖的場景。這種躺臥的維納斯姿態,被提香重複使用在其他的作品中,如1534年的【烏比諾維納斯】(Venus of Urbino)(圖9)、1550年左右的【維納斯和音樂家】及1544-1546年的【達那厄】(Dana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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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提香的【帕爾朵維納斯】,姿態幾乎與【沉睡的維納斯】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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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提香1534年的【烏比諾維納斯】。

提香1514年一幅作品名為【聖潔與塵俗之愛】(Sacred and Profane Love)的作品(圖10),可以看到他轉化【尋愛綺夢】書中圖像的另一種手法。這是當時威尼斯十人團秘書奧瑞里歐(Niccolò Aurelio)為其婚禮委託繪製的。他的紋章出現在畫面那口石棺水槽的正面,穿著白色禮服的新娘坐在水槽左側,而維納斯與邱比特則陪同在旁。藝術史家對畫中的圖像意涵與人物,爭議許久,至今依然未能取得較為一致的看法,然而,這口石棺水槽(是古代石棺改成水槽,還是以石棺樣式製作的水槽,亦無一致的結論)左半邊馬與孩童的浮雕(圖11),顯然取自【尋愛綺夢】飛馬與孩童的木刻插圖(圖12),那是一尊位於方形石座上的雕像,是主角波利菲羅進入夢境不久後見到的。提香僅只保留了一名孩童,飛馬也還俗成為一般的馬。另外,提香也將【尋愛綺夢】中阿多尼斯(Adonis)之墓的水泉插圖(圖13),轉換成自己畫面中的石棺水槽。這些挪用讓藝術史家弗利蘭德(Walter Friedländer, 1873-1966)推測提香畫中穿白衣的女子正是【尋愛綺夢】中的女主角寶莉雅,維納斯與邱比特以其愛神的身份,伴隨過寶莉雅,也將成為奧瑞里歐婚姻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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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0:提香1514年的作品【聖潔與塵俗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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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1:【聖潔與塵俗之愛】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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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尋愛綺夢】中的飛馬與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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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3:【尋愛綺夢】中的阿多尼斯之墓。

威尼斯畫派因為地緣關係,率先開發出【尋愛綺夢】中豐富的意象。這本奇書的影響之後也跨出威尼斯,蔓延到義大利其他地區。1526年,費拉拉(Ferrara)公國的宮廷畫家卡羅法洛(Benvenuto Tisi / Il Garofalo, 1481 – 1559) 完全按照【尋愛綺夢】中的插圖畫出【異教獻祭】(A Pagan Sacrifice)(圖14/ 圖15)。然而,【尋愛綺夢】的影響並不只限於平面藝術中。1667年,義大利巴洛克時代的雕塑家與建築師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 1598 – 1680)在羅馬的神廟遺址聖母堂(Basilica di Santa Maria sopra Minerva)前完成了大象方尖碑的雕像,將【尋愛綺夢】中那個夢境中的物件具體呈現(圖16/ 圖17)。和文藝復興建築師阿伯提(Leon Battista Alberti, 1404 – 1472)與現代西方建築學之父維特魯威(Marcus Vitruvius Pollio, 公元前80或70 – 約公元前25)及其他同時代的建築文集相比,【尋愛綺夢】中所展現的世界,比較接近一系列的哲學與詩意意象,因此不好判斷此書對當時建築理論的衝擊與影響,不過,書中的圖像確實餵養了之後幾個世紀許多建築家的想像,尤其在別墅與園藝的領域。史家指出許多十六世紀的別墅和【尋愛綺夢】中建築細節的關係,例如,位於羅馬東北三十公里蒂沃里(Tivoli)古城,現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埃斯特別墅(Villa d’Este)中,眾多噴泉中的沈睡維納斯之泉(圖18),便有【尋愛綺夢】的影子;位於佛羅倫斯,原是梅第奇(Medici)家族私家庭院的波波里花園(Giardino di Boboli),其中維納斯的石洞設計便融入了【尋愛綺夢】的夢境想像(圖19);而1545年建造完成的義大利帕多瓦植物園(Orto Botanico di Padova),理念源自西方中世紀的封閉性庭園設計(圖20),與【尋愛綺夢】中西特拉島(Kythera)的愛之園平面規劃相似(圖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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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4:卡羅法洛的【異教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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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5:【尋愛綺夢】中的獻祭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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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6:貝尼尼的大象方尖碑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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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7:【尋愛綺夢】中大象方尖碑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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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8:埃斯特別墅中的沈睡維納斯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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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9:佛羅倫斯波波里花園的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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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0:十六世紀版畫中的帕多瓦植物園,可以見到其封閉的圓形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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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1:【尋愛綺夢】中的愛之園平面規劃。

1545年,阿爾都斯的後人重新刊印【尋愛綺夢】,此書影響開始擴大。1546年,【尋愛綺夢】最早的翻譯在法國出版,稍微刪節內文,重新製作木刻,並增加十四張額外的插圖,帶有法國楓丹白露學派的風格(圖22)。和原版的插圖相比,線條繁複,捨棄原版的白描勾勒,增加許多交叉線條,畫面轉趨立體真實,卻少了之前的留白與空靈(圖23)。不過,法文版倒是頗受歡迎,1553, 1561, 1600, 1804, 1811及1882年分別再版,1882年的版本,也是此書第一次全譯本。英文版的表現就稍微遜色一些,1592年的版本不僅翻譯不佳,而且也只完成三分之一的內文(圖24),直到1999年,才以現代英文完全呈現此書的樣貌。譯本的出現,成為義大利文藝復興在法國與英國的宣傳利器,雖然並不忠於原著,倒也掀起另一股文化變革的風尚。今天凡爾賽宮的園藝設計,許多地方就是出自法文版【尋愛綺夢】的木刻插圖(圖25/ 圖26)。法國學院畫派奠基人之一的樂蘇爾(Eustache Le Sueur, 1617 – 1655)曾為【尋愛綺夢】創作了一系列的畫作,反映此書在當時法人眼中的模樣(圖27, 28, 29)。1717年,法國洛可可代表畫家華鐸(Antoine Watteau, 1684 -1721)的畫作【西特拉島朝聖】(Pilgrimage to Cythera)問世,【尋愛綺夢】的愛之島彷彿成為一座法國顯貴人士膜拜的聖地(圖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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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2:1546年【尋愛綺夢】法文版的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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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左邊為義大利原版的插圖,右為法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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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4: 1592年的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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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5:【尋愛綺夢】法文版中的柱廊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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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6:法國畫家尚・柯泰伊(Jean Cotelle, 1642–1708)所繪的凡爾賽宮柱廊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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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7:樂蘇爾的【尋愛綺夢】系列畫作-【在水仙池中的波利菲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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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8:樂蘇爾的【尋愛綺夢】系列畫作-【在水仙女王前的波利菲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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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9:樂蘇爾的【尋愛綺夢】系列畫作-【海神向愛神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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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0:法國洛可可代表畫家華鐸畫作【西特拉島朝聖】。

【尋愛綺夢】並不單純只是一本難以閱讀的書,或是一本值得珍藏的搖籃本珍本。從其出版後的影響來看,倒是接近某種知識寶庫,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皆可從中汲取相當的養分。書中的木刻插圖不僅保留了書中主角的夢境,甚至以其獨特的穿透力,成為許多藝術家的靈感源泉,變化出新的想像造型,十五到十八世紀的歐洲文化,如果少了【尋愛綺夢】,可能會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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